•   《布达佩斯大饭店》不是我最喜欢的韦斯·安德森电影,但这并不妨碍它在电影院里夺目的观影体验。     

      它具有韦氏电影的一切元素:移动长境、暖色调的艳丽布景、精致装潢与服饰、冷幽默、一个了不起的焦点人物、一段或几段令人惊艳的成长关系,还有永恒的Bill Murray。当然,迷你布景和对摄影光线的控制也依然赏心悦目,加上Randall Poster和Alexandre Desplat配乐,短短的一小时四十分简直是一场童话体验。     

      故事围绕着布达佩斯大饭店的神秘主人展开,回忆中嵌套回忆。难民出身的酒店礼宾员“零号”小孩,被一位堪称完美旧绅士的酒店经理古斯塔夫先生培训,跟着他经历了一系列匪夷所思的盗窃、谋杀、越狱、出逃等事件,穿越炮火,见证了“贵族欧洲”的崩塌。说古斯塔夫先生是“完美旧绅士”,因为他对酒店管理一丝不苟,心细如发,举止优雅,信守承诺,尊重所有人的人格和感受,却频频和来酒店渡假的老太太们偷情。估计在贵族们的行为守则里,偷情是不算反人性降人格的,因为事关罗曼蒂克嘛。何况老太太们缺乏关爱,给予生命的最后浪漫甚至可以归到高尚的抽屉里去吧,呵呵。

       不过所谓的情节并非重点,韦斯安德森电影最重要的特色是情绪的气味。代表这气味的有一个重要道具——古龙水 L’Air de Panache,意为“华丽香氛”。古斯塔夫先生喷洒大量的“华丽香氛”,这代表精致、浮华、优雅的味道在他离去后也久久不散,哪怕在逃亡路上,敝衣烂履,骨子里的绅士派头也绝不能丢。那究竟什么是真正的绅士的味道呢?

       从古斯塔夫先生身上我们知道,一位绅士应该:

    •  着装一丝不苟,不逾矩,不慌乱,永远井井有条。 
    •  知书识礼,读诗写诗,哪怕坐牢。 
    •  尊敬并追求美,对女士们发自衷心地珍爱。 
    •  尊重真相,为错误的言论真诚致歉,不搞阶级歧视。 
    •  一诺千金。 
    •  面对暴力与不公必须出手,宁死不屈。


       这L’Air de Panache的气味充满了整个屏幕,迷漫在电影从头至尾的幽默冷笑话中,久久不散。那是战前欧洲的人文精神家园。

       但无论怎样总结都是不对的,因为L’Air de Panache是不能也不该被语言复述的,它是电影中不知疲倦的视觉细节,是饭店粉红色的严格对称结构,是Mendl’s小蛋糕的华丽包装,是严密而无所不在的酒店地下组织网,是捷克温泉镇卡罗维发利的鹿雕像。它是韦斯·安德森回望历史的眼睛,也是茨威格的逝去了的欧洲。L’Air de Panache就是布达佩斯大饭店。

       然而布达佩斯大饭店终于还是衰落了。

       但在L’Air de Panache的尾香里,还有Mendl’s的小蛋糕被留下了,在空落落的酒店餐厅里,在寂寞而又沉默的旅客中。还有音乐,瑞士、匈牙利和俄罗斯的乡村音乐。

       这可真让人无限惆怅,然而同时又轻轻欢喜着。

       于是我再一次衷心感叹,能看到韦斯·安德森电影的人生总是幸运的。

  •   写作的质地,我个人的体会有两种。

      一种是散文质地。这样的写作有点像织布,虽然丝线来之不易,也需艰苦卓绝的采集和纺织,但相对而言原料和成品之间的距离不是天差地别。一匹华美的布,仔细观看每一个花纹、形象、颜色过渡,都能看到丝线本身的纹理和走势,看到丝线与丝线之间怎样交缠平衡彼此支撑依存。这个过程是通透的。以散文质地写作的人拥有“散文灵魂”,他们书写自己,书写身边发生的事,他们善于观察细节,对世界的呼吸有非常敏锐的感触。散文质地的写作并不囿于散文,写作的体裁可以是诗歌、小说、随笔、散文、评论种种。比如毛姆是小说家,可他不管写哪里,都要亲自实地考察,通过一手观察才能在头脑中组合提炼成文。这样的依靠亲身经验的写作,是散文质地。再比如一切的评论写作,都是二手经验的提炼升华,写作的价值在于视角的高度和分析的切入点。这样二手的观察性再现,也是散文质地的写作。

      进行散文质地写作的散文灵魂是张开的。开放的通透性是我认为散文灵魂的最关键特色,对世界有孩子般的好奇与接受度,不扭捏,不试图成为本心之外的任何一种形象,像风和云一般自然地存在——艰苦劳作之后与世界融为一体的自然纯粹之美。

      与散文质地写作相对的是小说灵魂写作的小说质地。

      小说灵魂是闭合的。跟散文质地的写作比较,小说写作更像酿酒,成品和原材料之间的差异比较大。我参观酒厂的时候看过他们采摘葡萄扔进大桶里等待集体挤压发酵的过程——那些桶真脏,被扔进桶里的葡萄们看上去也肮脏破碎,流出黏糊糊的汁水。腐坏的过程已经开始,葡萄们发出浓烈的酸腐气,苍蝇和蜗牛都聚集在桶边。和封箱与装瓶之后晶莹的葡萄酒液相比,发酵中的葡萄实在丑陋可怖。而小说写作就是这样的一个酝酿过程,它当然也取材自我们生活的真实世界,但它并不直观地再现这个熟悉的现实世界,它在现实世界的基础上创立一个崭新的心灵世界,它创世纪,凌驾于解剖之上,它始终有无法阐释不能解构的神秘蕴藏其中。而这所谓的“神秘”,来自小说质地背后的土壤,来自阴暗、丑恶和纠结。

      小说灵魂从污泥生长而出,有坚硬的外壳试图自我保护,但想要绽放的小说灵魂,必须试图打破自保的壁垒,露出里面脆弱而丑陋的生长线,在长久的酝酿中希望丑终能升华为美。这种美并非自然形成,故而也比自然中的风云雨露多出复杂的视角和味道。小说灵魂折射出另个层次的“深入人心”,是世界的另一种表现方式。

      并非所有写小说的人都具有小说灵魂。依靠自身经验来写作的小说家,成品在体质上其实是散文,比如王朔,比如奥斯汀(和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大部分写实小说)。散文质地的写作不管写人还是写事,书写的都是视角、观察的力度和呈现的精准度。散文写作的关键在细节,写作者要有一双鹰一般锐利的眼睛。

      创世纪的小说写作完全不同。卡夫卡一辈子都是个小职员,他写作触发的是想象力的边界。加西亚马尔克斯更是小说灵魂中的小说灵魂,《百年孤独》在某种程度上是神的殿堂,他创立的小镇马孔多是根植于现实世界而又超越我们这个现实世界的更高的存在。我很赞同王安忆在《小说家的十三堂课》中对《百年孤独》的分析,真正的小说写作的确是开拓一个人类的神界,开拓一个与现实世界平行的精神世界。进入这样的世界并不容易,它也需要读者付出艰苦的精神劳作,因为它的美妙之处并不在共鸣,不是散文质地写作中对现实世界精密而准确的观察再现;在某种程度上它是一种须抛弃自我的精神体验,好像“终于真正活了一回”。也正是出于这样的体验,我始终认为任何试图解构、阐释小说写作神秘性的努力都是不智的,这种神秘也不是王安忆所说的“神秘主义的虚无”,它有更大的真实在里面,虽然小说质地中的真实往往是以